每一次移動,都是一次回應:走訪 60 國的旅人,如何在他鄉找到自己的位置
走訪 60 國的旅人長晉,談旅行的本質、從旅行者到定居者的認同轉移,以及為什麼出走沒有你想的那麼難。
「旅行與移動好似人生,每一個決定,都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一次回應,而那些回應,加在一起,就是到目前為止活過的樣子。」
 世界上有些人,是因為找不到留下來的理由而離開;有些人,卻是因為找到了出走的意義而從此停不下來。
長晉:2021 年以交換生身分第一次踏上巴黎,從此改變了人生軌跡。畢業後沒有回台灣找工作,而是直接留在巴黎攻讀碩士,今年一月剛畢業,正處於申請工作簽、準備在法國正式就業的階段,從 2021 年開始走訪世界各國,在旅行和移動之間探索世界,至今累積探訪 60 個國家。
這篇採訪報導內,揭櫫了長晉走過這些國家後,如何用雙腳去感受、用雙眼去紀錄,如何在看似截然不同的文化圈中存異求同,甚至去回答一個聽過千百遍,但每個人卻可能有著截然不同答案的問題:「旅行到底是什麼?」
一、旅行的本質:不是為了玩得多,而是為了置身其中
多數人對旅行的想像,往往從行程表開始:幾天幾夜、幾個景點、幾家餐廳、幾張值得發限動的照片,然而長晉對旅行的理解,從一開始就和這個框架不太一樣。
他說,廣義的旅行,就是移動到一個與你習慣的環境不同的地方,那個環境或許說著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風景,有你從來沒有遇過的人。旅行的本質,是讓你置身在一個不同的環境當中,和那個環境產生真實的接觸。這個過程可以有各種目的:念書、工作、度假、打工,但那些都只是形式,不是旅行本身。形式只是包裝,旅行最重要的東西,往往藏在形式之下。
對於把旅行和打卡、展示綁在一起的心態,長晉覺得旅行不應該僅止於次,他用羅馬競技場打了一個比方:很多人一聽到羅馬競技場就覺得了不起,但阿爾及利亞的古蹟裡,其實也有保存完好的羅馬遺址,同樣的建築、同樣的歷史,為什麼沒有人在意那一個?不是那個地方客觀上比較邊緣或比較糟糕,純粹只是因為社會環境讓你比較少聽到它而已。如果因為這樣就去順應這個慣性,覺得世界上值得去的地方就只有那幾個,不是很可惜的事情嗎?
造訪一個地方,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意義,這個意義可以很主觀,可能是因為某個你喜歡的作家曾經在那裡生活過,可能是因為那個城市讓你想起某段記憶,可能只是一種說不清楚,但依稀存在的感覺。但不應該只是因為那個地方在社群上很有存在感,或者因為大家都去,你就覺得自己應該去
不是說不能拍美照,但不能僅止於此,對那個地方所承載的意義,要有一些自己的思索。這樣的旅行觀是從很小的時候就慢慢形成的,他從小對世界各地的地理和歷史文化就有超過同齡人的認識,知道的地方比別人多,也因此更清楚地意識到,在我們所能看見的世界之外,有多少值得去探索的地方。
二、打開地圖,找一個你沒聽過的地方
長晉觀察到一個現象:很多想去打工度假的人,在還沒有充分了解各種選擇之前,就已經先把目標鎖定在幾個「主流」的國家,美國、澳洲、英國,這些地方從小被主流社會所渲染,被賦予了各種浪漫的想像,讓很多人在還沒有出發之前,就已經覺得去這些地方才算是一種成功的選擇。
但他說,盧森堡有打工度假協議,斯洛伐克有打工度假協議,葡萄牙有打工度假協議,很多台灣人幾乎沒有聽過的歐洲小國都有打工度假協議。這些地方並沒有比較糟糕,純粹只是因為社會環境讓你比較少聽到它們而已,如果因為這樣就去順應這個慣性,覺得出去探索就應該去那幾個地方,不是很可惜的事情嗎?
他說,比起推薦從哪個國家或哪種方式開始,他更鼓勵大家把那個預設的框架先放下來,打開地圖,找一個你不知道、沒什麼聽過,或是聽過但沒什麼了解的地方,然後飛過去。這個建議聽起來很隨興,但背後有一個很清楚的邏輯:
當你去了一個沒有被大量預設印象填滿的地方,你才比較有可能用真正開放的眼睛去看那個地方,而不是帶著一套早就準備好的期待去對號入座。
他也坦承,這個建議並不適用於所有人,目的不同,選擇也應該不同,如果去打工度假的主要目的是賺錢,澳洲確實可能是比較有效率的選擇,但他想說的是,不要讓社會環境幫你做選擇,要去哪裡,應該是你自己思考過之後做的決定,而不是因為大家都說那裡好,你就跟著去。
這個觀察,其實也適用於旅行本身。他去泰國超過十次,去緬甸兩次,在東南亞待過很長的時間,不是因為那些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好,而是因為他在那裡的時間夠長,積累了足夠豐富的經驗,讓他真正理解了那些地方。他說,他沒辦法公平地比較他在緬甸待了幾個月的感受,和他在某個國家只待了兩三天的感受,因為那是完全不同層次的體驗。
一個地方給你什麼感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你在那裡待了多久、做了什麼、遇到了誰。
三、從旅行者到定居者:認同感是如何悄悄長出來的
長晉說,從短期的交換生變成打算長期留下來的人,這兩種狀態之間有一條很微妙的分界線,而那條線不是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突然出現的,是慢慢地、幾乎不知不覺地移動過去的。
最早感覺到變化,是在語言上。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在和外來的旅客介紹巴黎的時候,嘴裡說出了「我們這邊」這個詞,那個「我們」不是刻意選擇,而是在不知不覺中就冒出來的。對他來說,當一個地方從「你們那邊」變成「我們這邊」,中間經歷的不只是時間的積累,而是一種切身實地的認同轉移。
他說,他對台灣發生的事情仍然很關心,但那個關心的角度變了,台灣的政治、台灣的社會議題,他仍然在乎,但那個在乎多了一層距離,像是看著別人家的事情。而法國的政治、法國的社會議題,開始慢慢變成他自己的事情,某種程度上,那是跟他看台灣發生的事情時同樣的那種心態。
只要不是一直以外來者的角度凝視當地,融入就會自然而然發生,但如果你一直以外來者的態度去看待那個地方,通常也不會願意繼續嘗試去融入,最後就真的永遠只是個過客。
他還說了一件讓很多人沒有想到的事:在法國長期定居之後,他開始對自己作為一個外國人的權益變得更敏感。短期交換的時候,遇到不公平的對待,可能覺得算了,反正只是過客,但當你把自己定位成這個地方的一份子,你就會開始問:為什麼我的權益是這樣?為什麼這個制度是這個樣子?為什麼我作為一個外國人就應該接受這個?這種問法,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認同的展現。
他說,定居和短居最根本的差異,不在於時間的長短,而在於你怎麼看待自己和那個地方之間的關係,短期居住的人傾向於以外來凝視者的角度觀察一切,看到不喜歡的東西,會覺得「就這樣吧」,然後繼續往前走;長期定居的人,開始會覺得自己是這個地方的一部分,當那個地方有什麼不對的時候,會想要去問,想要去改變,這種從「觀察者」到「參與者」的轉變,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定居。
四、跨越觀光客和在地人之間的那道牆
幾乎每一個去過異鄉的人都有過這樣的渴望:想要超越觀光客的身分,想要真正接觸當地,想要和當地人建立真實的關係,想要看到那些只有住在那裡的人才知道的事情。但這個渴望往往伴隨著一種模糊的焦慮:我夠格嗎?我有辦法做到嗎?我說的語言不夠好、膚色不一樣、文化背景完全不同,我有可能真的「融入」嗎?
長晉說,他本身不是一個外向的人。他不會到了每個地方就積極地去找人攀談,不會主動闖入陌生的對話,不會用一種充滿熱情的姿態去「打入」任何一個社群,但他覺得,這並不代表他沒辦法和當地人建立真實的關係或者進行有意義的交流。
他說,關鍵不在於你的個性有多外向,也不在於你的語言說得有多好,而在於你進入那個環境的時候,抱持的是什麼樣的心態。如果你一開始就預設自己和當地人之間有一道本質上的差異。
如果你帶著「我是外來者,他們是當地人,我們是兩種不同的人」這樣的假設去和當地人互動,那道預設的鴻溝往往就會真的出現在你和對方之間。
反過來,如果你不帶這個預設,如果你把對方當成和你一樣的人,用一種平等的姿態去接觸,很多時候交流就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他提到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完全融入當地,其實常常是不可能的,而且也不需要去追求,你講話的口音,即便法語說得再流利,你很難完全沒有口音。膚色、某些習慣、你成長過程中積累的那些文化底色,這些你與生俱來的根源,不是你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就可以脫下來的外衣,你沒辦法、也不應該去消滅這些東西。
但他說,這不是問題。
這才是旅行和移居最珍貴的地方。我們可以在不抹去彼此根源的情況下,正常地溝通和交流,更重要的是希望大家更能夠相互理解,而不是要把大家的生活方式單一化。你不需要變成對方,才能理解對方;你也不需要讓對方變成你,才算是真正地交流。
他說,即便是當地人,每個不同的當地人也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樣子,所謂的「融入當地」,並沒有一個固定的標準,因為「當地」本身就不是一個同質的整體。你能做到的,是在保持自己的同時,對那個地方保持開放和好奇,剩下的,就讓時間慢慢來。
五、錯誤是旅途的一部分:何必因為恐懼而裹足不前?
幾乎每一個準備出發的人,心裡都藏著一些說不出口的恐懼,東西被偷了怎麼辦?生病了怎麼辦?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迷路了怎麼辦?護照不見了怎麼辦?那些在網路上流傳的各種警示和恐怖故事,在出發之前往往會被放大到不成比例,變成一種讓人裹足不前的陰影。
長晉說,他自己是一個很容易丟東西的人,所以他在旅行的過程中,養成了一個習慣:離開任何一個座位之前,他一定會回頭看一眼,就這樣一個小動作,幫他防止了無數次可能發生的遺失。
長晉說:與其花大量的精力去恐懼某件事情可能發生,不如去思考那件事情為什麼會發生,然後針對那個原因採取一個具體的行動。
他說,不要把問題本質化,不要說被偷這件事情是某個地方特有的危險,也不要說出錯是旅行必然帶來的代價,然後用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不要出發,某樣東西會被偷,是因為它在一個可以被拿走的位置,而且有人注意到了它,你把東西放好、口袋拉好、不要做一些很基本的失誤,其實很多風險是可以被大幅降低的。
他用一個很直接的例子說明這件事:很多台灣人覺得去印度很危險,去泰國很危險,覺得那些地方充斥著各種風險。但這些人每天在台灣走在機車違停的人行道上,完全沒有問題,每天做。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我們對陌生地方的恐懼,往往遠遠大於那個地方真實存在的風險,而那種恐懼的根源,很多時候只是不熟悉,而不是那個地方真的比你熟悉的地方更危險。
他說,遇到問題不是旅行的例外,而是旅行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態度,不是試圖讓旅程中完全沒有問題,而是在遇到問題的時候,能夠用一種解決問題的心態去面對,想辦法把它改進,讓下次不要再發生同樣的事,如果一直執著於「我又出錯了」的自責,或者「這個地方太危險了」的歸因,就永遠學不到任何東西,也永遠不會更好地準備下一次出發。
不是試圖讓旅程中完全沒有問題,而是在遇到問題的時候,能夠用一種解決問題的心態去面對,想辦法把它改進,讓下次不要再發生同樣的事
這個道理不只適用於旅行,也適用於所有形式的海外探索。交換學生會遇到適應問題,打工度假的人會遇到雇主問題,在異鄉長期生活的人會遇到租房問題、法規問題、文化衝突。這些都不是某一種選擇特有的困難,而是任何形式的出走都會帶來的挑戰,面對這些挑戰的方式,決定了這段旅程最終會帶給你什麼。
出去之前不需要準備好所有事情,也不需要等到沒有任何顧慮的那一天才出發。那一天可能永遠不會來。真正讓人準備好的,往往不是出發前的準備,而是出發之後一次又一次地遇到問題、解決問題、從中學到東西的過程。
結語:都是人生活的地方,憑什麼覺得我們在那裏活不下去?
對於還在猶豫要不要出走的人,長晉給的答案很簡單,他說,他大概把這個答案給過無數個人了:去吧,沒什麼好怕的。
他說,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的人是外星人,大家都是人,都依照人類共通的邏輯在生活,人家能好好生活的地方,你也行,如果那個地方的人們每天在那裡生活著,為什麼你去了就會過不下去?
那條畫在地圖上的國境線,有著莫名其妙的魔力,讓人覺得走出去就會變成不一樣的人,或者走出去就會面對完全不同的規則。
但其實,那條線的另一邊,住著和你一樣的人,過著和你在某種程度上相似的生活,面對著和你相似的喜怒哀樂。不同的是語言、習慣、文化背景,但那些不同,不應成為阻礙,而是你出去的理由。
長晉說,他不會主動跑去跟別人炫耀自己去過 60 個國家,但如果有人問他要不要去,他一定會說去,不是因為旅行很輕鬆,不是因為在異鄉生活沒有困難,而是因為那些困難本身,才是真正讓你成長的東西,走過的地方不是用來炫耀的,是用來讓你理解這個世界更豐富、更複雜、也更美好的素材。
窗外是他已經住了好幾年的城市,長居國外或許有很多別人不知的甘苦談,但他說,他不後悔任何一個決定,因為每一個決定,都是他對這個世界的一次回應,而那些回應,加在一起,就是他到目前為止活過的樣子。
每一個決定,都是他對這個世界的一次回應,而那些回應,加在一起,就是他到目前為止活過的樣子。
對於還在猶豫的人,他最後說了這樣一句話:走了才知道,那條路沒有你想的那麼難走。而有時候,走著走著,你會發現那條路的終點,變成了你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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